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怡情别离(3)

楼层直达
级别: 骑士
笫二节     异国家园的印记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殷绪郅

      朔州,是朝鲜北部的一座重要城镇,是一处四面环山的美丽盆地。这里的冬天漫长而又寒冷,大地好像被罩上了一层白纱,似一片广阔无垠的白雪世界。它的温度经常在摄氏零下二十至三十度之间,冬季我们很少出屋,大人孩子都是围坐在炕头上烤火盆。夏天炎热多雨,刚才可能艳阳高照,万里无云,一会就有可能热风卷起,乌云密布,电闪雷鸣,倾盆大雨。而大雨过后就是晴天,彩虹升起,像五颜六色的大扇子挂在天际。人们淌着水,又忙碌在田间地头。
  朔州,又是以农业为主的种植地。如果以它中心马路划分,城北区域以稻田为主,主要以朝鲜本地人耕种;城南区以蔬菜种植为主,是华人集中耕作区域。由于文化背景不同,生话习惯不同,两个区域的人员很少来往。在华人中流传着这样的顺口溜:“高丽棒子大裤当,拿着铜碗当金碗,烧饭洗洁同一锅,娶回媳妇当马鞍。”可见,民族习惯和风俗,存在一定隔阂。
    一九四五年,日本投降,朝鲜光复以后,父亲由当地华人推举,担任了朔州郡华侨联合委员会委员长。从此,他离开饭店,专心从事华侨工作。而母亲带领我们,在城南区开始了以种植为主的田园生活。
    我家居住在中心马路的西侧,距马路不足百米。房屋是传统的中式土坯草屋,房体全部松木塔建,墙面加厚,保证冬暖夏凉;堂屋三间,中间屋烧饭取暖,两边住人;东厢三间,西面是简易牛棚和碾棚;木桩围院,院外有一株又粗又高的梨子树;出院后顺树下径直往西,有一条小路通向山里。每到秋天,我和素彦姐沿着这条小路进山拾柴火,包括松针叶,这些柴火堆成垛,足有三间屋子大,可以说整个冬季烧饭取暖不犯愁啦!特别值得一提的是:沿袭老家生活习惯,用熬子摊煎并,用黄黄的松针做底火,摊出来的煎并又香又脆可好吃啦!
  说到蔬菜种植,决不是一件轻松事。它不仅仅靠体力,更需要技术和管理,我真的很佩服我母亲。我听说我母亲在老家为闺女时,被称之“美女三姐妹” 之一,是一位大门不出、二门不入的“大家闺秀” ,一个从来没有下地干过活、根本不懂农活的人,她怎么能撑起这个家呢?
  实际上,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的事,都是硬逼出来的。旧社会有种种说法:“技不传女” 、“学技偷艺” ,意思是说,真正的技术不传女,包括亲生女;师付带徒弟都要留一手,真正绝活弟子只能偷着学。我母亲学种植也有绝活,她不是求人求教,而是以如何做人,以自已勤劳、善良、好客、助人嬴得人心,以她人格魅力荻得尊重。这样以来,有许多人不是“求”来的,而是主动“送”上门来,心甘情愿地帮你。
    在我家后场住有一家华人,主人叫庄茂章,他是华人中年龄最大、也是来朝最早从事种植、当然也是最富有的人。他早年在国内就是一个菜农,对蔬菜种植有丰富经验。来到朝鲜后,当地第一个蔬菜种植园是他开发出来的,在这一地域有“十里香” 菜王之美称。此人很獗,脾气怪怪的,别人都不愿跟他来往。就是这样一个老人,愿意到我们家闯门、喝茶聊天,是我们家常客。其实他待人很亲,我记得他一进家,就是“老三媳妇” 地叫着,走时还要抱着我亲两口。他髭须皆白,我叫他:“白胡子爷爷!”他常来常往的,自然就把蔬菜种植,从选种到育秧,从栽培到管理,从现场到地头,手把手地教,有这样一位老先生在跟前,不会种植才怪呢?
  偶然相遇见真情,感恩之心有回报。一年春天,家中院内突然来了一辆牛车,一男一女正从车上往下搬秧苗,见此景我母亲很纳闷,就从屋里出来,迷或地发问:“你们……”话音末落,这位大姐笑着说:“中国阿妈妮!你不认识我啦?我就是去年躺在你家……”这时我母亲才返过神说“唉!你看我脑子没记性,你就是躺在炕上那位姑娘!”说着边把俩位请到屋内。原来这一对朝鲜青年男女,是做布匹生意的,去年夏天,由义州来到朔州一家商店,催要欠款准备结婚,
  结果没讨到钱,却在返回的路上,这位大姐的肚子突然犯疼,他们俩便从马路上下道来到家中要水喝,没料到肚子越发疼痛地很厉害,尔后蹲茅坑,结果从茅坑出来后,站都站不起来了。立在旁边的这位大哥摸不着头脑,开始发毛了,不知该怎么办好?欲要带女的走,但这位大姐实在挪不动步。我母亲伸手拭了一下她的额头说:“不能走了,开始发高烧了!”这样,将他们留住呆了两天,经过精心照料,特别是吃了两副中药,高烧便退了。期间,有一次我见到别家孩子吃紫红暑,吃饭时也闹着要吃紫红暑,我母亲生气地说:“这一带就不种植紫红暑,我上那里给你找紫暑吃?”说者无意,听者有意。他们俩今年春上结婚,婚后第一件事,小俩口就商量如何报恩?商量来商量去,他们认为朔州一带没有紫红暑,就决定送紫暑秧。这不,他们赶了一天的路程,亲自将当地的紫暑秧送来。我母亲接收这批暑秧时激动地说:“你们想得太周到啦!关马斯米达!关马斯米达!”(谢谢)并掏钱给他们。他俩生气地说:“你们把我们看成什么人啦?中朝是一家人吗!”后来这批秧苗栽到地里后,经过试播,秋季荻得了好收成、好收益。
  母亲生有我们七个子女,都是她一手带大的。据母亲讲,她生了这么多孩子,从来就没有坐过月子,都是生后第三天下地干活,孩子们从小都是捆在母亲身上背着长大的。她老人家几乎以残忍的方式,练就了吃苦耐劳的秉性。 常言道:孩子小费神多,孩子大费心多。带这么多孩子既费心又费神,整日里胆惊受怕,加之田园活的劳累,夜里睡觉常能听到她“噢......”魇号地喊叫声。被惊醒的我们总是围坐在她身旁,摇晃着她身体喊着:“妈,你怎么啦!你叫什么呀!”被叫醒的母亲抖动着身子说:“我又做恶梦了!太可怕啦!”只见她的额头全是汗珠,这是她疲芳过度、高度紧张的内在反映。她从来没有因为孩子们的拖累,而在困难面前低头,是一个非常要强要面的人,决不让人家说个“不” 字。春天农忙季节,她总是带着我们孩子们一起下地干活,干多干少都得干。那里活忙,那里活累,她就出现在那里。你不会想到她是小脚,可是在田间地头干起活来,不比壮汉子差。就拿出苗来说,从育棚起苗往大田送苗,她双手可以提起两筐秧苗,一溜小跑,一阵风似地送到田间垅上,大家都惊呆了,华人都称她是“女能人” 。她不仅地里活能,家中活也能,一日三餐,洗诜涮涮,缝缝补补,干一手好针线活,做一手好饭菜。我父亲就曾当着我们孩子面说:“你妈出了国门,真的是变了一个人,这个家没有我可以,不可以没有你妈!
  当时我家经营了三十余亩菜地,单靠我母亲是忙不过来的。家中常年用了俩个工:一位王氏姓的山东人,我们叫他王叔,单身汉,四方脸,脸上缀有‘麻点’ ,绰号“王麻子” 。此人喜欢喝酒,他认为“不论饭菜好赖,只要有酒就是一顿美餐,”“饭可以不吃,酒不能不喝,”吃饭时,只要桌上有酒,顿时眉飞色舞,搓着双手,“嘿嘿......嘿嘿......”乐个没完,嘴上振振有词地挂着:“好酒,真是好酒!”边喝边海阔天空地东拉西扯,时不时说个笑话,
  逗得我们孩子们乐得前仰后合,我母亲就骂他:“死王麻子,喝点酒就没有人形啦!”说真的,王叔能喝酒,干起活来也确实卖力,一亩地在他手里,多半晌就翻完了。另一位姓唐,我们叫他唐伯,东北吉林人,个子不高,背部稍躬,留有胡须,讲话时捋胡须是他的习惯动作。他的老伴很早去世,娶了一位比自已小十多岁鲜族小女为妻,生有一男一女。他常住我家,时不时也回家看看,每次回家从不空手,我母亲总是将吃的用的和我们不穿的衣服送他,“唐伯经常讲:留柱娘为人好,我们一家忘不了她的恩德!”农忙时节,地里活实再忙不过耒时,也断不了请当地朝鲜小工进行帮工。
  当夏季来临,葱郁的绿地结满了硕果,那红中透黄的西红柿,带着黄花绿刺的黄瓜,拄着白霜的西葫芦,紫色光亮的茄子......等等,一茬又一茬鲜嫩蔬菜进入朝鲜普通百姓餐桌,他们真的求之不得,可以说华人在当地的生意和信誉两旺。
  深秋,迎来了收荻季。你看吧,连片的大白菜,张开它的花芯,舒展着它的绿翅,好似等待它的主人跟它亲近。这时候一定要关爱大白菜,其中一道特别管理的工序不能少,这就是用稻草逐一对它适时进行捆绑。开始我不解,就曾天真地问王叔和唐伯,说:“好好大白菜,为什么要捆绑?这不是让它受罪吗?”王叔笑着说:“你不对它进行捆绑,白菜疯长,不包心就不好吃。”唐伯耐心地解释说:“你们注意了没有,刚生下婴孩要睡头,不睡头不好看;为了保护婴孩脸部,不让随便乱动,有的妈妈还将婴孩双手捆起来;同样道理,捆绑大白菜是为了保护它更好地生长。”“噢,我明白了。”我点点头说。
     捆绑后的大白菜像只饱饱鸡,一垅垅排着整齐队伍,站立在那儿好神气啊!当寒风耒袭、雪花飘落之日,也正是砍菜收藏之时。朝鲜人最喜欢吃白菜泡菜,深秋又是他们储存的最佳时机。在大白菜捆绑成熟期他们早早盯上了,找上门来讨价,无需你操心,他们会组织自己人连砍带装车,大片白菜眨眼工夫销售已空。”
  农家自有农家乐,孩子自有孩子趣。忆想田园生活,最感兴趣的莫过于“尝鲜” ,而最早“尝鲜”的是我们这邦孩子们。可以豪不夸张地讲,第一个鲜红的西红柿、第一个脆嫩的黄瓜、第一个熟透的大西瓜,都由孩子们享受了。
     我们吃法也很独特,就是先将鲜嫩的果实投放到深水井里,我们叫做“拔凉” 。大热天,我带着弟妹来到井边分享,“哇!太棒啦!太好吃啦!”个个叫绝,那种透心的爽快感,让你回味无穷、留恋往返。尤其我这个“小馋猫” ,是不会放过任何一次机会的。
     记得有一天清晨,刚刚下地干活回来的王叔跟我母亲说:“昨夜出事了!”“出什么事?大惊小怪的!”母亲咤异地问,“那甜爪地里有一片遭叽啦!看上去好像被刺猬啃了?”王叔很惊疑地回答,“我们一道去看看去!”我母亲着急地说。
  再说,我母亲到地里一看,甜瓜不像刺猬吃的,而咬吃处有明显的牙印。她明白了......原来这一切都是我演的一出戏。小时侯的我贪吃,尤其爱吃甜食,当时甜瓜地里风刮过来的甜香,扑面而来,特别诱人,我想吃甜瓜,但是不经大人同意,是不能随便摘吃的。我呢,馋不可待,待大人下地干活,我偷偷地进入瓜地,撬起小屁股,一个甜瓜啃一口,去品尝那个瓜更香更甜......母亲来家后,就从屋内把我扯出来问:“老实说,地里的甜瓜怎么会事?”“我............”自已低着头不语,“这是你干的好事,还不说是吧!母亲就给我屁股着了两巴掌!我立马哭了......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挨揍,当时我只有四岁。
级别: 管理员
只看该作者 沙发   发表于: 11-11
回 楼主(于龙) 的帖子
八一五”解放前,朝鲜作为日本的殖民地,居住在朝鲜的华侨同样受到日本帝国主义者的欺诈和压迫,生活煎熬,因此,朝鲜华侨的历史也同样是一部血泪史,殷绪郅大哥的回忆将这些经历描述的淋漓尽致,阅读此文受益匪浅,我们将永远铭记历史!
级别: 骑士
只看该作者 板凳   发表于: 11-11
回 1楼(梁森培) 的帖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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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地板   发表于: 11-11
回 楼主(于龙) 的帖子
        
级别: 骑士
只看该作者 4楼  发表于: 11-11
回 3楼(孙国华) 的帖子
殷老师的文章给我填补了,我朝侨的历史空白。希望能看到更多的有关我侨历史。
级别: 管理员
只看该作者 5楼  发表于: 11-11
回楼主于龙转载的殷绪郅先生的回忆录《怡情别离(3)》
  在朝鲜华侨中种菜的人最多,因为朝鲜人种水稻是他们的特长,而中国人又以种植疏菜见长。
  殷先生的文章对家庭务农种菜这段生活的描写,写的细致入微,活灵活现,很有情趣。
殷先生的文章,用简单的几笔写了华侨和朝鲜人民之间的友谊和华侨之间的关系,让人感觉到朝鲜华侨的善良和温暖。
  殷先生有一位善良、勤劳、伟大的母亲。要养育七个孩子,又要在农田劳作,支撑这个家庭,这是何等艰难的事情。由此,我想到了我的母亲。我也有一位同样伟大的母亲。我母亲育有八个子女,在我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,父亲去世,家里的顶梁柱倒了。母亲,一个家庭妇女挑起了维持一家人生活的重担。坚持不让我辍学。树欲静而风不止 ,子欲养而亲不待,我没能为操劳一生的母亲养老送终,是我一生的愧疚和遗憾。我想,父母的在天之灵,看到儿子回到了自己的祖国,过着平安幸福的生活,他们也会宽慰的。
  谢谢您的文章,让我能有机会感谢母亲的养育之恩。
  谢谢于龙的转载。
    
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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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6楼  发表于: 11-12
回 5楼(郭麟恭) 的帖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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